昨天的昨天:昨天 2007-1-24

歲末大掃除,在書房翻到早年的習作剪貼簿,閱讀自己當年投稿刊登的幾篇白紙黑字文稿,感嘆又羞愧。

年少時對寫作興趣濃厚,結交了幾位同好,一起嘗試向僑報投稿,獲得僑報鼓勵留下了幾篇學生習作。十八歲那年回台灣時,竟然還會將剪貼簿帶回來並保存至今,成為個人「文獻」。

只是年少閱讀不多,胸中無辭句,落筆辭不達意,往往不知所云,當年投稿勇氣可嘉,作品幼稚可笑。不過,當年的志氣,到今天好像「一息尚存」,對當年貼在剪貼簿讓人見笑的作品,捨不得丟棄,我決定稍加修飾後存檔。

「昨天」是一九六六年三月刊登在「緬甸僑生」刊物的一篇文章。一九六五年十月回到台灣後,窮苦逼迫一些同學墮落,也有人無法適應而自殺,我也曾在鬼門關前徘徊,有感而寫了「昨天」。當年以為自己想表達的,別人一定看懂,現在自己再看一遍,確定它是一篇失敗的作品。

今天,我修改「昨天」這篇四十年前的舊作,修正了一些不通的辭句,但仍保持原味原貌。

「昨天」原文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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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生機遇,是偶然還是必然,我一直不明白。

我常常想,要是當初不回來台灣,我今天的生活會怎麼樣?回到台灣,若是不分發到這間學校,不與你們混在一起,我的日子又會怎麼樣?

是的,窮讓我們的生活陷入最苦惱最悲慘地步,我們都沒有勇氣與能力改變它。我知道,我們會繼續這樣的生活下去,但我餓了會叫,痛了會喊出來,你卻是無所謂快樂,也無所謂悲哀,你壓抑着,你隱藏着,我擔心有一天它爆發了,你會死去的....」。

這是杜永思給我的信,是他自殺前寫給我的。他已死去三個月了,我常讀這封信悼念他,一直到昨天信在我手中揉搓到不成樣,我就點根火柴燒掉了。

杜永思的死和他的信,沒有激發我振作的勇氣,我只是無所謂的看信罷了。生活無所謂的過著,我真分辨不出今天與明天是什麼日子,生與死的界線又是怎麼樣?杜永思死了,我突然高興他遠離了苦惱悲慘,死得很好,我記住的是他年輕的模樣,他永遠不會蒼老....。

杜永思與我是高中最後一年同班同學。那年,學校已被軍人收歸國有,華文學校校名已改成緬甸國有第xx號學校了。學校被接管時,高中部只有高中二年級一班學生,感謝佛陀幫忙,軍方答應讓這一班繼續完成華文高中三年級學程,我和杜永思是在這最後一年插隊的。這最後一班華文高中畢業班共有四十二位同學,畢業後有三十九人回到台灣,在多數人決定回台灣時,杜永思沒有意願。

畢業那年暑假,我們已沒有讀書的機會了,我們白天躲避毒太陽,晚上就聚集在仰光江邊的露天茶室。仰光江很熱鬧,白天,貨運輪船上下卸貨,傍晚,過江來的人要回去了,碼頭上盡是船夫搖手呼客的聲音,入夜後,我們開始一夜的聚會。每天約有六、七人吧,瓜子、清茶、香煙和點心就聊起來。對現實,我們有許多的不滿,對未來,我們各有夢想,杜永思在我們圈子裡嗓門大,話說得最多,如果有一天少了他,那晚茶座就沈寂多了。

我記得那是一個深夏的夜晚,我們照常來到露天茶室開講,不知是誰提起已申請回台灣升學的事,在座的人也多認為,留在當地沒有前途,都準備申請回台灣,獨有杜永思出奇的靜默的一句話也不說。

「你難道不想離開這兒」,我問他。

「我沒有這個打算,我家也負擔不起費用」,杜永思說:「你們真勇敢」。

好像我們那夜談了許多,大家都極力勸杜永思與我們一道回台灣,他一直不做承諾。

在那年的十月,我們陸續離開佛國家園,在新的環境中經歷許多未曾想到的事。許多同學靠着政府每月發給的少許公費過日子,有人很快迷失自己,拋棄了夢想,我們在夜晚流淚懺悔白天的荒唐,醒來忘了昨夜立誓新生的誓詞。就在迷航的日子裡,杜永思卻回來了。他分發至我就讀的學校,與我同住一個寢室。

杜永思晚我們一年回來,他依舊很健談,很快融入我們生活圈。我告訴他許多我們的遭遇。我說:「我們不再樸實,我們在佛國想像的,與現實不同,希望你會把持你的方向」。

「我知道,你們都變了」,杜永思說:「我發覺這世界處處容納不了我們」。

「不論情況怎麼樣」,我說:「應該想到佛國還有爸媽對我們有很高的期望」。

「我想,人有時候會顧不了許多事的。」杜永思笑著說。

於是,一個颱風,一個寒流,日子迅速飛過,春節又來了。記得那一年除夕,寢室裡處處是靜,遊子吟唱的思鄉曲在空中飄盪,大約是六點多鐘吧,杜永思提着幾瓶高梁酒進來,左手拎一袋小菜,笑著對留在寢室的四人說:「大家無處可去,來,讓我們過他媽的年」。

那夜真是一個與煙、與酒、與牌染熟的年夜,杜永思是大贏家,也是醉的最兇一個,我們怎樣睡去,年初一怎樣過去,我不知道。杜永思自那個除夕夜後,就很少在校園出現了。

杜永思曾經說過,人有時候會顧不了許多事的。他選擇另一條路,許多人懂得隱藏自己,杜永思不會。人要怎樣學好,如何把持自己的方向,似乎是容易做而又不簡單的事,人更擁有一種惰性,陷在一種環境裡往往不容易自拔。不知是怎麼樣的一個夜晚,我們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餃子館相遇了,當然,花生和酒是少不了的。喝著喝著,我們突然爭論到生活方式,杜永思對我說:「你為何不澈底的生活?你想墮落,卻沒有勇氣,你無心上進,還偽裝自己努力…我看你就是滿口仁義德道滿肚男盜女娼的人…」

「至少我還沒有被人說我壞得不像話吧」,我說。

「不對」,杜永思說:「人活着就該照着自己要做的去做,畏首畏尾的,像一隻烏龜,活著也沒有意思….」。

杜永思是真的過自己要過的生活,我們也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。沒有自己的對,也沒有自己的錯,日子相互抄襲,生活相互抄襲,抄襲着,抄襲着,杜永思也抄襲一些弱者的勇敢,在一個有風有雨的日子,他自殺死了。

人有時候會顧不了許多事的,這是杜永思常說的一句話。一個人在心底裡隱藏些什麼,誰會知道呢?我們猜不準未來,過去又逐漸被遺忘,那些逝去的日子裡,我是怎樣的一個人,杜永思知道,我不知道....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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